小荷:想志愿报效祖国的要抓紧啊,不然国家就跑到前面去了——谨以此纪念两个女军迷逝去的青春

来源:观察者网

2022-07-05 07:43

小荷

小荷作者

西北工业大学探测制导专业往届本科新生

【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小荷】

十五年过去了。栀子飘香,又到了高考季。

6月5日晚,回去上网找了神舟十四号发射时的录播:10时44分,搭载神舟十四号载人飞船的长征二号F遥十四运载火箭在酒泉卫星发射中心点火发射;577秒后,船箭分离,载人飞船进入预定轨道,帆板顺利展开发电,飞行乘组状态良好——最后,当然是发射场区指挥部的指挥长出来仪式性宣布成功,大家热烈鼓掌了。我一开始并没认出这位宣布发射成功的大首长,因为他没穿军装而是穿着航天系统的制服,容貌也苍老了,只觉得他的口音像川普。直到打出字幕显示他的“基地主任”职务和姓名时,我才突然发现这是一个好熟悉的名字!

是他啊。

图片来自中国军网多年前的先进事迹报道

首长是高中母校两位航天系统优秀校友中较年轻的一位;另一位老校友沈荣骏中将辈分很高了,是我国航天测控网的主要奠基者之一。没有一个母校学子不对他俩耳熟能详。

母校上上次校庆时,我还是个外校初中生,用姐姐的白底红杠老校服混进了校门;而即将成为我校友的首长刚换上当时只装备到干部的新军装。校庆那天,他就是那一身松枝绿,在母校靠食堂的那座阶梯教室里和我们一大群追星的学弟学妹分享了他的故事,那时的我站在台下第四排边上。

那是金秋开学的季节。无论声音、容貌还是肩上的大校军衔,台上的校友都是一位英武的中年人,满头黑发,除了瘦一点,和校门口巨幅校庆海报里的照片一模一样。

后来我参加中考正式考上了母校,穿上了蓝底黑杠的新校服,读完高中参加高考,读完大学考了研,披上了婚纱,领到了人生第一笔工资。上次回母校拜访恩师时,老教室桌椅黑板都变了样,学弟学妹换成了一种白底紫袖子的奇怪校服,我才意识到已经十几年过去了。

又到了六月高考的季节。新闻联播上见到已晋升将军的首长,还是那一口极亲切的川普,只是他的头发已然全白了。

有朋友问我亲戚小孩填志愿的事情。不知该怎么组织语言,刷知乎,看到一个问题“女生学航空航天合适吗?”,有疑似业内人士在下面写了个链接回答。点开一看,道是:

“劝人学航天,碎尸万万千;劝人学航空,天打五雷轰。劝人学船舶,人亡又家破;劝人学兵器,死无葬身地。户口虽不易,何必XX地;要喝西北风,就去XX松……身死万事空,无悔入军工!”

笑了笑,突然有种冲动,想索性写几句关于“志愿”这件事儿的话,顺便整理自己那经历时间太长、已有些不纯的初心。

我姐妹两人都曾是很少见的女军迷。姐姐把我送上了军工这条路,但现在的我已很难算是一般意义上的军迷了。这篇文章也权当纪念两个女孩留在军迷时代的青春吧。

都说你是一首歌,谁又想过天空的冷漠。青春还能唤醒,你却孤独地守着空阔。升起落下终不悔,化作大地无尽灯火。太阳啊太阳,请你告诉我:你这么执着,究竟是为什么?

——题记

三十年前,军队里最容易传唱开的歌曲是:“你下你的海呦,我趟我的河;你坐你的车,我爬我的坡。你喝你的酒呦,我嚼我的馍;你有儿女情,我有相思歌……”

军队是很寂寞的,更不要说军工了。幼发拉底河畔满地69坦克残骸带来的降维冲击历历在目,东欧剧变、苏联解体引发的人心浮动尚未平息,保密像是“保落后的密”,越了解国际技术大势的人面对现实越容易绝望。军工行业被传颂的价值,经常不过是市场经济大流面前的坚守而已。

这段时间我没有经历过,但它的余波延续了数十年,一直影响到我头上。

我后来上大学时,发现好几本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初学校自编老教材封面上的部分编者,后来的个人介绍和发文单位都不在我们学校了,去了东部发达地区的单位或外国。

再后来,收到一本书,叫《先锋》,是国防工业老一辈英模人物的事迹汇编,大多数事迹来自1980年代到本世纪初。

从一个女人的视角来看,那简直是一本卖惨全集,骇人听闻,有母亲忙项目、把亲娃带死了的,有夫妻一起忙项目、小孩长期没人教、智力低下的,什么父死不及奔丧、夫妻两地分居、积劳成疾得职业病都基本不算事。甚至当时航天使用的火箭燃料测定纯度长期超过100%;这个问题被解决时,使用的实验仪器都是地方高校早已淘汰的。

那里面还没收录后世坊间流传的卖面条、卖鸭子之类传奇。如果这些也收,不知该多厚啊。

有多少燕离巢,北去而不还;有多少前路蜿蜒,也许不用走完。

二十年前,南海那场一代人刻骨铭心的撞机事件发生时,不仅几辆9910工程、两艘现代级和24架《壮志凌云》电视剧中未指名的战斗机是全国军迷的宝贝,连已沉没的其他现代级上的零件都能被外军捞起来当成商品卖给解放军,那24架战机配套引进的导弹,使用的制导技术部队都没见过,接一个XXXX项目会被劝小心搞不定砸了顶级专家牌子。

我这个小军迷的童年就从那时开始了。

那段互联网放任自流的时期也是军迷论坛的黄金时代。

我之所以敢这样大言不惭评价那个我自己还没懂事的年代是有原因的。我和姐姐的高中母校有一个校友比姐姐高五届,叫蒋磊,他考上了清华材料学院,大四保了直博;但他之所以有名不是靠这些,主要因为他在大二时曾顺手捏了个网站,起名铁血网。

现在看来,铁血聚集了中国最憋屈的整整一代军迷。他们的中二年纪正是八亿衬衫一架飞机、愤青估计“2030年即可超越日本”、东海南海油气资源被外国随意开采、许多自以为看到最远的人对民族前程观感最错乱迷茫,纷纷移居海外的时候。

这批人作为群体在网上发言时的心态和作为受众的内容偏好都相当偏激,“98坦克的激光必杀技”、歼八群殴F-22、“可360度旋转的导弹挂架”5、堪当航母杀手大任的现代级、“美国已经试飞的空天母舰”或“歼14泄密曝光”之类真真假假的小道消息和对未来“中日必有一战”的悲壮与民族自豪感杂糅在一起。这些交织的躁动和热情共同塑造了那个军迷时代的繁荣。

高考成绩只有扩招后专科水平的姐姐碰巧成了铁血和这个时代的早期“受害者”之一。

她先迷上了铁血论坛,后来就逛afwing,再后来逛超大,寻找在小城里根本遇不到的志同道合的愤青朋友,然后和他们抓着一些技术细节互喷。但她一直很小心,从未暴露自己的真实性别,因此在论坛里只是结识了一堆键盘兄弟,最后找到爱情也是在军迷圈外。

姐姐对军事的了解是我望尘莫及的,而且肯定超过了一部分男生。她对每一个军兵种都有所了解,能在网上和一些可能有真实军队背景的人称兄道弟。

我还没上初中时,姐姐就是我们高中母校定向越野队的队员,会看等高线图、会带着无线电在河边到处钻树丛找信号;我高中时,她能随口说出许多我连名字都没听说过的技术兵器的尺寸参数,能通过垂尾顶端的切角、尾椎的粗细、进气道水平天线的存废、机头整流罩的开缝线、“光电探头在风挡正前、侧前还是不存在”之类细节识别出一架蓝鲨系列战机的准确型号。

她没有学过画,但能随手画出一排飞机,靠细节表现出它们分别是歼7-A、B、C、D、E。

我是被姐姐硬拽进这个奇怪的爱好里的。

在我小的时候,姐姐已经很喜欢去报刊亭翻军事杂志,看到了顺眼的就买。一个十几岁的小女孩抱着个更小的女孩定期买兵器知识可不常见;后来老板竟然附带记住了我,每次我独自去报刊亭,就熟练地给我推荐航空知识舰船知识兵工科技什么的,然后刮走了我剩下的那点可怜的早饭钱。

毕竟年龄差了七八岁,所以即使我们姐妹俩都掉进了这个坑,我们最初爱好军事时的心态并不相同。

我只是深深地迷恋上了即将过气的87式军服,成了制服控,一心天真烂漫地想着等长大了要嫁给解放军,他外出驻训,我就为他守节情不移;他要是去滚雷或抢救群众负了伤,变成了残废,我就一辈子照顾他,给他喂饭、帮他擦洗什么的。姐姐却从没想过要嫁军人。她想自己当女兵,而且不是义务兵,要能当一辈子的那种。

姐姐初中时成绩其实很好,是打算高考去考军校的。但上了高中后,姐姐发现自己无法再跟上迅速变难的课程,慌张的努力补习不但没得到回报,而且竟把自己搞近视了。

更让她伤心的是她应届毕业那一年空军竟然招女飞!眼睁睁错过这种建国以来一共只有八次的机会,给她的打击更大。最后,她第一年高考连专科都没考上,丧失了再报考军校的资格。

对了补充两句后话:2005年招收的35名空军第八批女飞行学员是姐姐的同龄人。由于她们从一开始就被宣布是女战斗机飞行员甚至女航天员后备力量,线上线下一直充斥着大量关于她们的宣传报道,长期关注她们的姐姐甚至能说出其中好几个姑娘的名字。后来余旭上尉出事,姐姐伤心了好久——她从招飞那年开始,就靠公开报道认识余旭烈士那张很漂亮的脸了。

姐姐的女神牺牲前不久,2016年那次珠海航展上,姐姐才刚亲眼见到自己暗暗花痴了十几年的偶像,还和她用家乡话打了个招呼。

2006年,姐姐第二次高考,只希望考上西北工业大学的专科——但她填的不是空乘,嫌弃那是民航的。最后确实上了专科线,但没能达到所填志愿的录取线,被后面瞎填的纺织专业志愿录走,远走他乡上学去了。

那时我还没上高中。秋天她不在时,我从她的抽屉底下翻出一幅画,画上是一排歼七,旁边用她秀气的字题了首诗,既然当不了一辈子兵,那么一定要做一辈子国防科工人。

啊……对我这种体弱又胆小、除了成绩还勉强能看其余一无是处的女孩来说,好像是个不错的主意呢!

我把那张画偷走了。

然后就有了那场高中校庆。我穿着姐姐的校服混进未来的母校,遇见了神十四成功那天在新闻联播上看到的校友。

巍巍吾校,在水云乡;硕士学子,会聚一堂。教学不倦相扶将,亲爱精诚道日彰。莲池乃忠义之邦,敢奋兴起图自强。

校园八月飘着丹桂的香,高三学生的课表满满当当。周六没有晚自习,周天下午有三节课的假,可以走出教室,去转转,打打乒乓球,在底楼的小超市买一根烤肠或墨西哥鸡肉卷,转转那个曲径通幽的园子。桂花谢了后,一冬无花。二诊时节配电围栏里那两株玉兰就开了,三诊后,洁白的玉兰花瓣纷纷飘落,像少女的芳华,在栏杆里密密层层撒满一地。

街上能闻到栀子花香的时候,差不多就该设考场了。

离偷姐姐诗签已是好几年过去了。我的二诊三诊成绩还不错,肯定上得了一本。姐姐把我带上的这条路,她自己已经错过了。现在要收拾自己的人生,回归正轨去做一个普通女人,准备自考,准备嫁人,准备在市区买房子。她当年的梦想就让我帮她去实现吧。

看见云的影子,听到风的呼吸。张开双臂抱紧你,你从不曾离去。触摸万米的距离,感受飞扬的美丽。伸出双手抓住你,我再不想放弃……

你说爱我就跟我走,风雨也跟我走,海角也跟我走,决定就不回头。你说爱我就跟我走,勇敢牵我的手,让爱带我们到尽头。

我最终考上了姐姐想去的大学。但副作用是,我小小年纪,一颗军迷心已经被老姐带得暮气沉沉;虽然那时718工程已经首飞了,我的志气还停在“歼8群殴F-22”梦想的年代。

我想着:新歼总不可能装备到和F-22、JSF一样多吧。蓝鲨战机群殴F-22总是难免的,只要有能烧穿隐身或被动侦测的雷达、能做在导弹头上就好了。这两样是对国家最有用的东西。

刚好学校招生有个专业叫“探测制导与控制技术”。学校派来的招生老师(后来我才知道他是后勤集团的)对我一通忽悠,说这个专业出去工作就是穿针引线编东西(他没说要编的东西叫“程”),得顶细心顶耐烦才行,最适合女孩子。

行吧,志愿就填它了。

我幼稚地在笔记本硬纸壳上画了个学校校友、“导弹考官”李鸿大校——这也是招生老师讲给我听的——的形象,给她画上了上绿下蓝的旧军装。那是我们军训服的同款。

那几年,学校的军训服模仿老87式样非常严谨,帽徽、领花、月白衬衫、“蓝牌兵”学员肩章,甚至女兵的红领带一样不少。我去找男生连借了真枪端在胸前,求他们拍了照片发给姐姐看,她连发几个震惊表情的样子让我非常满意。

虽然没能当上女兵,但这辈子也算是合法穿过十几天军装了。老式的就老式的吧。

你走这条路,千山草色青。我走这条路,万家灯火明。家国一身事,喜忧两相同。人前的汗,人后的泪,都装在行囊中。

大学期间,我吃了没人介绍专业背景和应用方向的很大的亏。凭着情怀闯进来,天真烂漫的我竟然从未认真想过,本科阶段不仅没什么“航空航天知识”,而且要一下子面对如此之多和国防军事毫不沾边的、涉及各种数学物理定律的、最要命的是我学不会的东西——拉格朗日中值定理、泰勒展开、向量空间的基与维数、矩阵的秩、三对角方程;基尔霍夫定律;结点电压法、网孔电流法、支路和回路电流法;拉普拉斯变换、复频域、LC选频网络、反馈型自激振荡器、锁相环;线性时不变系统零状态响应的卷积积分求解方法……

这跟“蓝鲨战机的垂尾和尾椎长什么样子”、“根据照片论证国产航母到底是蒸弹还是电弹”什么的,完全是两个专业嘛!

大一第一学期,我高等数学只得58分;由于全班成绩都很低,侥幸被调分到了63分及格。

那年出成绩后,西安下了很大的雪,那是我这南方人第一次见到能铺满大地的雪。我独自一人回老校区,随便跳上一辆公交进城又随便找一站跳下了车,在银装素裹的革命公园,手心捏着团状的成绩单,手指搅着头发,绕着两个大坟包转来转去,把积雪踩得嘎吱响。知道自己的耳朵脸颊滚烫,不知道究竟是冻的还是羞的。

我算是看透了。军迷的谈资是不能抵扣学分的,没有过硬的基本功,扯什么兴趣,什么理想,不过是又茶又渣的浪荡轻佻而已。

第二学期开学前,在学姐的指点下,我提前从她们年前预留的一楼窗子跳进不排课专供自习的教学西楼B座,在313占住了一个永久座位。

我们的故乡是中国绸都,有许多丝厂绸厂。在绸厂上班的姐姐一定还以为远方的我仍是以前那个能考上大学的我,觉得我正在一点点实现她儿时的理想呢。

我不能拿着张肄业证书回去见她呀。

这一学期,我的轨迹基本在“教东-教B-云餐-云A”四点一线,像猪一样每天的全部生活就是吃饭、睡觉、上课、自习,头发经常忘记收拾,体重增加了五斤,借图书馆的几本吉米多维奇严重超期被罚了一大笔钱。七月期末考试下来,高等数学(下)成绩堪堪升到81分,总分排进了年级前列。

航天学院有一件很有特色的奖品,一枚长长的长征火箭模型,上面写着“神舟-神箭”,顶上有一个逃逸塔。最初见到它时,一时竟想不起这到底是长2几,再一想,好像已有很长时间没翻过书店的军事杂志了。

这半年,由于没时间,慢慢地不再有心情看铁血、飞扬,刷超大的频率也越来越低。

行吧。所以,学工科用不着什么技巧,别关心军事就行啦。

天地虽宽这条路却难走,我看遍这人间坎坷辛苦。我还有多少爱,我还有多少泪,要苍天知道我不认输。

我一直很怀念在教B 313的那段时间。二年级还是爱舍近求远,跳过启真湖去西楼那边占座;只是后来座位老被掀,一天不在,书就被考研党和教改的大一“小孩”给掀掉了。

友谊西路的最西头是一个转盘,北边通向美轮美奂的大唐西市,南边通向古城西安繁华的高新区,东北面隔着墙能看到材料学院的公字楼。

视线离开我所眺望的窗户,离开房间,下二层楼,走出那栋精致绿植环抱的小楼,向前几步走到左侧航海学院大楼开正门的地方,右转,出大门,往右走几步就有一座天桥。站在这座天桥上,向北是西工大,向南也是西工大。

我在这里填志愿书,被表决吸收加入了中国共产党。本来应该七一那天有个在党旗下举手宣誓的仪式,我们那年因为一些原因没办,后来直到毕业一直没有补,也没有得到幻想中的党证徽章什么的。只是自己档案袋里多了几页纸本而已。

女孩子很在乎仪式感的。竟然没有得到,有点失望,但后来也释然了,当年地下党干革命不都这样吗,哪能像电影里的潘冬子那样,坐着竹排顺流而下闯白区,竹排上还捏一个铝质红五星在手里这么浪漫的。心里有个自我定位就够了。

仪式终归是皮相。没办算了吧,党需要我时,我抢先冲上去,就能证明自己是党员啦。

我在这里学到了自己人生在世最重要的东西:就是前面提到的拉格朗日中值定理,泰勒展开,向量空间的基与维数……当然还有一些比较生动形象的东西,像485/232、1602液晶屏、流水灯、汇编什么的——我一直觉得汇编的指令格式挺萌的,大多数三字一句,抑扬顿挫,充满了节奏感;一段代码读下来好像一篇优美的骈文。

除了保密标语外,军迷们的各种鄙视链——番号识别、型号辨认、国发毛发、厂所之争甚至型号读法等(俄语字母>英语字母>汉语拼音……),其实没什么好鄙视的。很多一院的教授不当面都分不清歼7和歼8白,有些二院卫星口的老师连民兵白杨各是哪国造的都不知道,甚至六院搞火控的老师可能不知道自己一直当案例讲的“某型号”到底是哪个型号。

作为军迷,他们比很多初中生都不如,但他们知道人生在世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

时间证明了他们有甘愿献身这一行的真正情怀。他们当年读书时,他们那些人脉广、眼界宽、消息灵通,因此能对各种型号射程射高如数家珍的军迷同学,后来都跑去炒房地产了。

这是我的直系导师面试我时对我讲的话。恩师平时非常忙,但他性格温和,为人谦逊、待人宽和,指出问题总是一针见血,而且他自己从来不卡学生。即使离开了学校,我们也仍一直受惠于他。不过本文并非考研招生软文,这些就不多谈了。

我读书这几年,J9坦克出现了第二个大改版本;蓝鲨战机实现了完全国产化和上舰;首艘国产航母从开始动工到形成了战斗力;2001从2002状态进化到现在批生产装备部队,还参加了阅兵和建党百年大庆;原来被骄傲地讳称为“新歼”、“国家重点型号”的十号工程,那个曾寄托了无数军迷文学才思、美术幻想甚至民族自豪感的带着六根柱子的矩形进气道,那个当年原型机被送到学校时还含羞带怯、层层遮挡,让那一方铁丝网区成为一处观光打卡地的带矩形进气道的A型,不仅已经停产,听说竟然已经开始退役了。

唐龙参谋当年给女兵们准备的制式内衣用不着了(部队发补助自购);楚宁参谋长当年的“冲击线前移”战术应该也用不着了,穷则战术穿插,达则给老子炸。

2012年是最后一次爆发大规模的反日运动,自那时起至今,已经没人再唱“当那海面泛起了波涛、还有座思念的岛礁”这样的歌了。那首歌的气氛太过慷慨悲凉,如今对那个东洋小国碾压级的海空实力在手,悲凉给他们实在有点搞笑。

时间过得好快,国家也进步得好快啊。

那一年,油灯彻夜明;团结协作攻难关,东方红卫星上了天;

那一年,太空架金桥。天地之间一线牵,返回式卫星回人间。返回式卫星回人间!

那一年,运筹千万里;征程万里银河畔,通信卫星定了点;

那一年,实现飞天梦。测控回收谋胜算,神州欢腾迎飞船。神州欢腾,迎飞船!

啊!看今朝,将军添白发,星海泛波澜。丰功耀九州,薪火代代传。遥测苍穹有新人,开拓宇宙著新篇……

——题记

妈妈你不要牵挂,女儿我已经长大。理线穿针是保卫国家,离轴喘振都不怕。

生活就像一枚出挂架的导弹。外人看着是在飞,却自知没有足够大的翼面,只有弹体升力,需要不断付出,才能维持飞翔;一生飞翔的目的不是好玩,一边飞,一边还要时刻操控活动面,让自己重新对准最初追逐的目标。

偶尔微信上和同学半夜谨慎小心地闲聊,除了找文章、找公开数据,基本都是关于结婚买房、抱怨“保证三年不降工资”、各种办公室政治和柴米油盐的琐事。每天哀叹搞这一行都是三个设计室一笔薪,简称三室一薪,下决心手上的活儿搞完就功成永逸。偶尔闲聊聊到是党员,被问起“你为什么入党”、“你为什么入这一行来”,叫苦连天:哎呀我也不知道啊,这有什么好说的,莫名其妙填了个志愿就入了呗。

到七一时,刷朋友圈,一个都没有跑,而且又开始晒党徽了。

就在这样的氛围中,去年底,无意中看到了铁血社区即将关停的消息。

姐姐以前冒充男生上论坛时曾花费了许多时间看铁血,有非同一般的感情。我看铁血时,这个论坛的风格,女孩子已经很难看下去了,我没法与她完全感同身受,但还是有些感慨。

习惯了刷卡的门,习惯了工位的黄牌机,那些在学校楼里到处贴满的、保密处编的尬得不行的押韵标语和卡通屏保看得烂熟于胸,有了看别人物理隔绝状态下装Linux组局域网把自己硬生生看晕的经历;再看这些军迷论坛,不再那么顺眼了。看到非官方渠道发布的国家成就,没啥快感,只忧心忡忡觉得到处是泄密源头。

有时很羡慕我姐姐,她的心留在了那个拥有无限可能、像朦胧诗般美好的军迷时代。而伪军迷如我,心态很大程度上已经改变了。

在那个属于老军迷的梦幻年代里,我树立了报国的梦想,真的填写了国防科工的志愿,去接过自己姐姐未实现的夙愿,亲自去参与圆自己的心中梦。对姐姐的责任感,让我在这一方世界磕磕绊绊地坚持下来。

到如今,我才勉强可算成为一名科研厂妹,未曾为国建立寸功,祖国的国防军队建设尤其武器装备研制的水平已经大幅改善了。

曾有幸在空工某实验室亲耳聆听一等功臣黄长强教授讲述“非典”时期他亲自攻关打破某国技术封锁、为当时刚引进的蓝鲨双发重型歼击机配套导弹独立研发国产训练弹的艰辛历程。那才不过20年前,我们国家不要说重型歼击机本身,连配套引进的那些导弹的制导技术都不能吃透,光训练弹就被外方要价数十亿元。

后来,我们不但有了自己原创的训练弹、节约了这几十个亿,也有了自己的先进导弹和重歼,竟还原创出了更加先进的隐身歼击机,把几十年来的老师远远甩到了后面。

剑舞动,问苍天,青松醉卧云翩跹,笑看世事的变迁。

当年我做军迷时贴在闺房里的最狂野的美术幻想,如今早已过时;写这篇文章时,我费了好大劲儿才从网上把这张图重新找出来。虽然我最后去的不是火控,但现在多少也能用火控的视角去看它——看完了得出结论,这么好的画技,这装备都什么破玩意儿啊。

君可见,雨中归燕;泪随着,慢慢回旋。等不到前尘烟消或云散,它留下羽毛来纪念。

003航母下水时,我又找出王伟烈士的遗画《夙愿》看了看。如今我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只会看着共青团微博哭、看着漂亮军装犯花痴的中二女孩子了,只会冷静地想,王伟烈士对船舶工业还真是提出了极高的要求:他理想中的航母,不能满足于(当时还在梦里的)“瓦良格”号那种滑跃起飞,必须搞弹射,甚至必须要能从斜角甲板弹起来。

多亏了人民共和国、党中央、国家发改委、装备发展部、七大工信部属高校、十大军工集团、无数家配套厂家,有了003,这画里的场景才算真正梦圆了。

十五年过去,718工程早已开花结果,新歼开始战备值班,王伟烈士遗作中的弹射航母已成现实。大运飞空,大驱巡洋,中国人自己的空间站像搭积木一样被一点点搭出来;姐姐当年关注的空军第八批女飞行学员——那些她的同龄人里,也真的走出女战斗机飞行员甚至女航天员了(作者注:实际上王亚平和刘洋是从空军第七批女飞行员中选拔的)。三航事业突飞猛进,从军迷的视角一切都显得那么顺理成章。

十五年间,我从一枚爱画画、幻想科研就是用公式咒语施法吟唱变出各种亮晶晶东西的初中女文青,变成了一只每天跟DSP打交道的枯燥无趣的工科狗,从事的工作与吟唱施法相差5.4e4公里。

十五年间,各种半真半假的新装备CG图不流行了,承载了我和姐姐许多中二情怀的某军迷网站到处躲藏,长期关注的晨枫、扬基、施佬等大神们逐渐转战他处。不光铁血,某个一度堪称“清早船儿去撒网、晚上归来鱼满仓”的军迷论坛也没了。

但我们的国家几乎一切都有了。

对了,王伟烈士还梦想,未来航母的排水量应该是如此之大,以至于他可以在画中用三角翼布局、低速性能很差的八爷作为舰载机。这需要极长的飞行甲板,003的明显不够。为了保安全,要不斜角甲板再加长个一百米吧。

现在已经不用再让八爷上舰了。但期待在未来的新航母型号上,能看到烈士梦想的大排水量也变成现实。

感恩的心,感谢命运;花开花落,我一样会珍惜

姐姐不但把我培养成了军迷,还教会了我画画。她初中时画过许多没什么水准的画,表达了一个卑微平凡只是未敢忘忧国的女军迷的夙愿。如果太具体的话……如今我被分到的具体方向与她的当年旧梦实在相隔太远,不可能亲手去代她实现了。

但,和王伟烈士的画一样,她画中精确再现的飞机早已过时。

祖国不仅帮王伟烈士圆了梦,也悄悄帮姐姐圆梦啦。

现在这个时代,国家又有了新一批急需人才攻关的科技领域,处理器设计、电池、通信、大数据和人工智能,以及最重要的、可能直接影响祖国统一进程的——半导体。

我的青春只有一次,我的读书生涯勉强抓住了上一轮国家重点攻关行业的尾巴,现在这一轮新的国家号召,我是没机会重新参与了。

填报高考志愿的期限又要截止了。国防工业,尤其兵器、航空、航海,这些相对艰苦的部门仍然需要大量有情怀、肯坚守、愿意牺牲各种个人利益的高素质人才,与20甚至30年前没什么太大不同。

我的大学母校近些年在某些网络舆论中似乎被捧上了天,其实她除了已经达到世界先进水平的领域外,达到世界先进水平的领域还不多,大部分体验很甜蜜,少部分体验一言难尽,走过的人冷暖自知。但至少,我很感激她一点,润物无声地反复教给了我这很好的一课:

图片来自微信公众号“友谊西路127号”

大雪压青松,青松挺且直。在这个压力山大的世界里,最好守住一份属于自己的单纯。

母校也需要更多有情怀的女孩子。女生是母校的宝,住最好的宿舍,享受最好的条件,连学号都编在最前头。不过也希望以后学校录取的女孩子品质比当年的我更好些。千仞墙,百炼钢,搞这一行的人,无论男女,应该是有特殊性格的人,应该是由特殊材料制成的。

对于受了技术封锁、台湾问题等新刺激,打算去芯片/AI领域情怀报国、把自己个人前途和国家使命结合在一起的新人,只想说一句:

同志们,填好了志愿,动作要快啊。

不然,要是国家改变命运的速度快过了你,你可就来不及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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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李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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